杜甫、白居易为何不写龙门石窟?
最近读宋代诗人陈与义的《简斋集》。以前只知道他是宋代江西诗派的“一祖三宗”之一。看了这集子才知他是河南人,从小生活在洛阳一带。
诗集里有一首《龙门》:“不到龙门十载强,断崖依旧挂斜阳。金银佛寺浮佳气,花木禅房接上方。羸马暂来还径去,流莺多处最难忘。老僧不作留人意,看水看山白发长。”
龙门就是洛阳南郊伊川河畔的龙门石窟,始建于北魏,肇兴于盛唐,以武则天开凿的那尊卢舍那大佛最为著名。卢舍那大佛是奉先寺的石窟,沿山崖而凿,宝相庄严,气象宏伟,即便是周遭的两个力士造像也肌肉丰满、张力十足,堪称中国雕塑艺术的巅峰之作。
但是陈与义的这首《龙门》硬是没有提龙门石窟像。不仅是陈与义,《杜诗镜铨》的第一首诗就是杜甫早年游龙门的作品——《游龙门奉先寺》:“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奉先寺就是卢舍那大佛所在地,诗圣也完美地错过了,写寺里的晨钟、阴壑、月林,就是不写石窟,这颇有无视“房间里的大象”的感觉。
隔着伊河,石窟对面就是香山寺,是白居易晚年居所,甚至是他的坟茔所在。近二十年时间,他日日面对西山石窟群,但诗文几乎不写崖壁大佛。他写的《修香山寺记》中说“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就没提到石窟。他的《游龙门香山寺》中,也只有短短的半句说到石窟“佛龛千壁在,僧舍一窗通”。
为什么赫赫有名的龙门石窟,在杜甫、白居易这样的大诗人眼中就成了“小透明”?道理也不复杂。现在看来国风魂魄的龙门石窟,在诗人眼中只是劳民伤财、佞佛靡费的符号,是政治不正确的政绩工程。白居易的《议释教》直接诋斥造佛窟是“劳人力于土木之功,耗人利于金宝之饰”。
所以,古代诗人写龙门,只写禅房,写钟声,写禅意,写“断崖挂斜阳”,写“阙塞龙门口”,甚至写“静闻樵子语,远听棹郎讴”,就是不写最醒目的卢舍那大佛。为了确认我的想法,我检索了大同云冈石窟、巩义石窟,几乎也没有诗人去描写过。
同样的江山,不同世代人的视角、心境、理念是完全不同的。能打动现代人的风景,未必能打动古人;如今社交媒体上交口称赞的“老祖宗了不起”,可能是杜甫、白居易眼中的民脂民膏的挥霍。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一切的风景大约也都是现代的风景。撰稿 沈彬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