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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班人马

日期:2018-04-24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提示:抢吃早餐种种,抢吃海鲜种种……唉,为什么总是这几张脸?为什么总是“原班人马”?
作者|胡展奋
  你说偶然,就是偶然;你说必然,就算必然。反正上海徐汇区桂林路上有两座著名的园林,差不多双胎一般地挤在一个位置,西边的是桂林公园,东边的叫康健园,隔着一条桂林路,呈睥睨之势而东西睽视着,更难得是,彼此风格不同,恰好和平相处几十年。
  那天也算是偶然,桃红梨白,柳眼逗绿,所谓莫负春光,我们信步走进了康健园的南门,刚一进院就后悔了,鼓乐喧天,右手一块空地,已被老头老太占满,你视觉空间占满也算了,你不能听觉空间也不放过我吧——照例是乌糟而自我陶醉的广场舞:“秧歌”。樱花环绕的青砖地上,一只大功率录放机大肆喧嚣着老掉牙的节奏热狂的老歌,什么春光旖旎,什么春情悱恻,什么春花秋月何时了呀一刹那统统废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强震之下,娇弱的樱花也纷纷坠地,但陶醉的老太们对这一切根本就是置若罔闻。
  我突然头痛欲裂。立马想走。但同道说,我们因此而原路退回也太过了吧?也许公园深处尚有清雅之地呢。
  于是逃离。过了石拱桥又是一片樱花。但刚坐下,另一标人马杀到,草坪被占不算,所放的音乐竟然是暴力的迪斯科。领舞的是个老头,远远望去,脑后秃得有声有色,因为左右头发掉得不匀,整个后脑勺如同一只刨了一半的歪芋艿,我喝了一声倒彩,他回头一凝神,我们俩都愣住了:“这不是……?!”是的,我们都认出了彼此。这不是当年航道局的“闹钟”嘛,三十多年前和我同住曹杨八村,他家有外汇,买了一只“四喇叭”,装满干电池,音量开到最大,拎着,上面一副蛤蟆镜,下面一条喇叭裤,类似的打扮,那时算“标配”,两眼整天骨溜溜地看着行人——主要是女孩们的反应,白天黑夜地在曹杨地区逛,然而,包括我父母在内的老一辈,都对“闹钟”他们恨得牙齿直痒痒,因为如他这么整天拎着四喇叭闲逛的在曹杨新村有很大的一群,这班人马有男有女,不分昼夜地骚扰着、放着彼时的“电子音乐”,邓丽君的、凤飞飞的、“世界名曲”“小夜曲集锦”……逛到哪里,噪音喧嚣到那里,那是一种“音乐雾霾”,不管你开不开窗,都往你屋里钻,老人被搅得坐立不安,小孩被搅得又哭又叫,而“闹钟”们,却拎着四喇叭逍遥复逍遥,这帮男女当年二十多岁吧?现在都五十开外了,还在用他们的噪音继续占领着公园、广场与人行道,所不同的仅仅是用“爱疯机”的大音量放送替代了录音机……
  想到这里,肚里有气,赶紧离开“闹钟”,穿园而过,直入对马路的桂林公园,殊不料,桂林公园也“沦陷”了,它甚至更闹,除了到处是“爱疯机”放送的舞曲还多了笛子、二胡、唢呐、黑管加大鼓,天呐,全世界的公园都以“幽静”为特点,从什么时候开始,唯独我们的公园以“吵闹”为特色?!从东园到西园,我们几个想安静谈诗论画的竟然找不到一个安生之处,如果允许夸张的说法,自高处俯瞰,这俩地实实足足地就是个人头攒动的“大菜场”,一群白头男女,扭着、唱着、尖声呼号着丝毫不理会“一己之自由,应以不戕害他人自由为限”的做人准则,仔细想想,嘿,他们不正是三十年前拎着四喇叭的“原班人马”吗?!
  据我所知,“闹钟”们一旦出国还有在邮轮上放送舞曲而大跳广场舞的,甚至以“广场舞”占领巴黎协和广场和意大利罗马广场、夏威夷沙滩的呢!
  抢吃早餐种种,抢吃海鲜种种,抢购日本马桶种种,抢景霸景,插档加塞……唉,为什么总是这几张脸?为什么总是“原班人马”?
  平心而论,“原班人马”这三十年进步也不少,会开汽车,会上电脑,会开微博,会炒股票,但不知何故,他们的体内,有一种核心的东西始终不变。
  如同不死的块茎,稍有光亮和水汽,它们就长成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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