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到顶

　　有点年纪了，既爱山，又怕山。爱山之心人皆有之，怕山自然因为爬不动了。

　　当然，爱山之心不死，所以到了龙头山下还是要找索道车。

　　汉中，汉中，中古的故事多少在汉中！早年看《三国演义》就知道了“米仓山”，龙头山乃米仓山的第二主峰，到了汉中能不去吗？但天公不作美。山下还是晴空万里，怎么下了索道车就是迷雾一片？头顶更是密密而下的细雨，幸好事先得到预报，我们都穿上了雨衣。

　　龙头山海拔2336米，以奇石、云海、彩林、雾凇四绝著称，站在巅峰俯瞰全貌，山势如一条卧龙，每当云雾萦绕时，峰巅忽隐忽现，如巨龙翻腾，故名龙头山。但目下我们必须沿着栈道往上走，山道崎岖，急弯很多，山风骤起，雨衣兜帽里，雨丝不停地渗入，冷，且尖锐——冷得人直缩脖子，指尖发僵，连相机都懒得掏出来。

　　雾愈浓，路愈湿滑。过龙柏台，到达龙头山主峰，却不见龙首——只见一块被雾气舔舐得发亮的巨石——“龙王令”，斜斜耸立在湿漉漉的迷雾里，石面沁着水珠，像龙王刚颁下一道冷峻的封山令。

　　再往上，还有更高的老龙头（仙女洞），问题是路况更湿滑，而且属于“非安全区域”，也就是官方不再保证你的安全了，铁链锈蚀，石阶朽坏，听说还有泥石流，换了年轻时，我多半会逞能，咬牙冲上去，可如今我放弃了，并没觉得自己“窝囊”，所谓的“勇敢”难道不应该基于“审时度势”吗？

　　太太的膝盖曾经碎成六块，我的膝盖也有了骨刺，通往“老龙头”的1公里山路姑且不论多崎岖，就算“到顶”了，所见也就尔尔，也就此刻已然见到的“奇石、云海、彩林、雾凇”而已。故而，“到顶”更多的只是心理满足，既如此，我们在此仰望云里雾里的“老龙头”，神往也行啊，岂不知，有时候“神游”更美。

　　回想蛇年5月1日的黄山之行，已经到达天都峰的脚下，我也放弃了攀登。四十年前的一个黄昏，我曾轻松地上了天都峰，那种雄奇险绝，那种王者之风都已领略，人生“满则溢”的道理明明都懂，这“广播体操”非得做到最后一节才罢休吗？忽然想起老杜的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怀疑他当年也可能没上泰山之顶，因为“会当”是什么意思？“会当”是“一定要”的意思，带有强烈的祈愿。诗名《望岳》，一个“望”字令我顿起小人窥贤之心：那老杜，说不定也因骨刺而放弃了登顶哦！撰稿 胡展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