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笔潘真
近日读潘真的人物传记《李载平传:中国DNA研究的拓荒者》和《汲古斋传奇》,怎么越读越觉得不安。
李载平是中国工程院院士,著名的分子生物学家,也是中国基因工程领域的开拓者之一;杨育新则是沪上一位画廊业主,所谓“北有荣宝斋,南有汲古斋”,实乃上海汲古斋的创始人,两位传主如此有传奇,按理应该越读越入神才是,何以“越读越不安”呢。
只因当年我也写过不少人物专访。写劳模,写名医,写英模,写画家、书法家,写创业写“老板”——惭愧,对他们总是“溢美之词”多多,秉笔直书的少少,“多说好话”的风气所及,似乎不把传主“拔高”一点,发稿编辑也看不过去:“写得介平淡、介老实——谁看?!”
可以说当下写人物动辄拔高的风气之形成也有我一份。三十年多过去了,“悔其少作”之余,看到潘真“不谀、不伪、不矫情”的文字,自然既欣慰又不安。
她写李载平,不为尊者讳。李院士忌讳的“特殊时代”的旧事、尴尬事,甚至被打压的伤心事,采访时她都要一问到底。于是中山医院的病床边,常常上演着一老一少的“太极推手”,老的嗫嚅着,这个不必写,那个也别写,很多很多“都别写”。但李载平居然遇到了这么个“自说自话的记者”,她坚持要写,坚持历史不能割裂,强调一时的踣顿对一生成就的影响,强调个人在大时代中的遭际理应如实呈现,把真实的历史传下去,才能后之视今,犹如今之视昔。
所以讨论书稿时,李载平的病房里经常会发生争执,有时甚至互怼很久,但结果总是少的说服了老的。而老的也会微笑感慨:真有你这样写传的,女史直笔,女史直笔啊!
写《汲古斋传奇》,也是如此。按一般说法,此书是潘真“写得最辛苦的一本书”。采访是相当扎实的,以至于书成后还有恁多的材料用不完,但传主有个习惯,喜欢把被采访的过程与采写进程尽他所知地、不断地抛上微信朋友圈,此举形同“泄密”,潘真不快之余并不惯着传主,便正面要求他停止类似的频繁刷屏。人或奇怪,写传的,不都“迁就”着,顺应着传主的吗,你也太直了吧。
潘真回答,杨育新草根逆袭的传奇我是肯定的。但没有谀美。自古良史向称不媚不伪不谀。我断不敢以“良史”自居。但至少还能不仰视。不仰视才能不过誉。不过誉才翔实可信。
合上书,忽然想,写作圈里的潘真应该多一点。撰稿 胡展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