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退席

　　饭局固多，但“提前退席”成了难题。

　　本来嘛，聚会是件轻松的事，因故早退很正常，我们从小的学生手册就有“迟到”和“早退”的注签，说明此乃常态，稚童不免，况乎成人，网购有“退订”，职场有“退休”，更有“退伍”和“退役”，惟饭局“退席”有了幺蛾？

　　那次聚会我因故早退，便说，各位请慢用，我先走一步了

　　没成想主人却连连拦截，哎哎哎，阁下怎么说话的，怎么叫“先走一步”，难听伐

　　那口气，那眼神，瞬间令大家都明白了什么意思。盖民间讳“死”，忌直言，很久以来但凡有人亡故，亲友相告，早先似乎都说“没了”。后来渐渐地演变，都说某人“走了”“走忒了”“跑路了”“上路了”——都成了“死了”！

　　于是“告别词”在饭局的窄巷里左冲右突，越绕越紧，越避越“死”。我们不是提前告别饭局，更像是为死亡预演一场微型葬礼——每一声“先走”，都像在舌尖上轻轻叩响一口小棺材的盖子。有“博学”者，竟真掰起指头来：“走先”“告辞”“先行一步”“先撤”“先跑了”每说一个，自己先摇头，末了叹道：“唉，越数越虚，越虚越怕——仿佛‘走’字生了刺，‘先’字长了钩，每‘一步’都像在丈量阴阳界碑”。

　　事实上就连“失陪”也可以影射死呀！那个“死”字本来一座独木桥，独家农户享用的。现在忽然要两家、三家合用，怎么办？

　　老实说，类似的拦截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于是也怼着他：那您说，提前离席该怎么表达？反问有效。大概也是第一次被反诘，主局者讷讷地说，可以说“先离开”“是‘离世’吗？”我黠笑地继续怼他。他顿了顿说，您何不干脆说“回家”呢。也不行。我继续笑。谁不知道，“送你回老家”也是咒你死呀？！

　　“那想提前退席，简直没法开口了？！”大约犯了众怒，与席者都站在了我一边。“呵呵这其实都是我们想多了。是我们自以为博学地作茧自缚。”

　　我开始直怼：语言本是活水，却偏被预设了立场，也就是过分“怕死”而熬成了一锅孟婆汤，越炖越稠，越稠越死。所谓忌讳，不过是冬烘的别名，人总是要走的嘛，饭局就是人生，何不学学徐志摩的洒脱：“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话音刚落，主局者率先击掌：“得了！往后提前离席，就一声‘告辞’！” 撰稿|胡展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