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云轩寻旧

　　著名国画家陶为浤突然致电于我，让我很是意外。虽然知道他的大名，知道他是书画界巨擘陶冷月的哲嗣，蜚声中外的“冷月派山水”的继承人，但和他毕竟缘吝一面。

　　他说，他的一家甚至众多同道与学生都是我短视频“老胡嘎三胡”的死忠粉，收看了最近一期后，突然获悉了久已失联的老友曹瑾乾的信息，激动得彻夜难眠，希望能通过我再次见到老友。

　　我沉默了片刻，只能告诉他，曹先生已经逝世多年。他的晚年常住常熟。生前只对我说是沪上“朵云轩”的书画鉴定师。

　　他听了半晌无语。约我面谈后，揭开了不为人知的一幕。

　　“何止是‘鉴定师’？！他为人太低调了！”一见面，陶先生就对我说。

　　上世纪80年代初，沪上能够进行书画交易的只有两家——朵云轩和上海文物商店。对众多的书画名家而言，朵云轩毫无疑问地属于“龙门”，能够列入“朵云轩收购”名单的全市仅46人，而曹瑾乾便是朵云轩收购组的组长。其分量之重简直不可比拟。

　　那时，陶冷月的作品和刘海粟、谢稚柳、陆俨少、唐云等泰斗级人物并列在9元一平尺的档次。彼时堪称天价。而陶为浤等一辈的当时仅3元一平尺。双方的关系是“单向”的，亦即朵云轩通知你画几幅，你便限时交画，不能主动送画。任如此，那时能受朵云轩垂注已是莫大的荣幸了。

　　但好景不长，不知何人“戳壁角”，朵云轩某人一日忽然对陶为浤宣布：你的作品以后不会有通知了！没有理由。陶为浤如坠冰窟。他深知自己并未得罪任何人，作品也一向备受市场青睐，但突如其来的封杀令让他陷入了绝望。因为家庭也亮起了红灯。妻子因病刚刚去世，他欠了一身债务，孩子才六岁，他既当爹又当妈，生活的重担几乎将他压垮。然正当他走投无路时，曹瑾乾却通知他“来一趟”。

　　陶为浤忐忑地走进办公室，曹瑾乾却拍拍他肩膀，要他马上“画五张送来”。都升格为7元一张。“难道你不怕得罪领导？”陶为浤疑虑地看着他，曹瑾乾说，领导那边我去顶。你的画好。这是第一。其次，你糟糕的家庭现状我今天刚刚知道，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这番话尽管时隔40年，陶为浤于今说来仍觉滚烫滚烫。

　　善画也善于鉴定的曹瑾乾大约于上世纪90年代中期赴挪威，改行开饭店。这位曾以非凡胆识庇护艺术家的伯乐，最终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隐去，只留下这段艺苑旧话。撰稿 胡展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