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树蜜

　　我有一个学生，姓黎。越南籍。很粉我的。上课爱坐第一排，饱享我的口水不以为苦。听说我血糖不正常，回国后寄来一大包“树蜜”，说是可以代糖。但早年曾在柬埔寨生活过的门卫老罗坚称不可，说“煞气”太重。

　　糖棕榈（简称糖棕）所产之糖，东南亚人都称“树蜜”，取自于树顶的花序。

　　采树蜜是柬埔寨悠久的传统作业，既辛苦又危险，因为糖棕树身极高又相当光滑，俗称“猴见愁”，须有脚劲特强的糖农爬上树，用刀割花序，辅以竹筒采收花蜜，故常有糖农失足摔死。

　　但此树也有誉之为“高棉国宝”的，据说境内约有三千万棵，在“红色高棉”时代却是死亡的象征，恐怖分子若要处死最痛恨的人，不是棒击也不是活埋，而是说：“把他锯了！”于是就有人采下糖棕的叶子做锯子，慢慢地锯你。那才堪称世界级的酷刑，老罗说，糖棕的树叶和叶柄都是有坚硬的、鱼钩似的锯齿的，一般选定腰部入局，两人对锯要锯几天才锯入你的身体，而但凡残忍的过程又总有暴戾的现象发生——那糖棕叶不知含了什么成分让你奇痛又奇痒，脸部的表情时而痛到狰狞，呼救声撕心裂肺；时而痒到狂笑，又哭又笑的惨叫惨绝人寰……尽管频繁地换“锯条”，通常把人彻底锯死仍然需要一周，甚至更长。其间还不断地给你喂水，有人和你“谈心”，或者训斥你，羞辱你，临死，每张脸都绷着极其诡异的“高棉笑”。

　　老罗说，以前都说“凌迟”最残酷，但和“糖棕锯”相比，凌迟还算给个“快死”的了。

　　我听了汗毛根根竖起。细看了网图上的叶柄，边缘果有革质锐齿。传978 年，徐铉奉宋太宗之命探视故主李煜，李煜对徐铉叹息：当初错杀潘佑、李平两位大将，悔之不已！宋太宗闻之大怒，下令以牵机药毒杀。牵机药一说含马钱子，服后破坏中枢神经系统，全身抽搐，头脚缩在一起，哭笑不得，状极痛苦。糖棕叶难道和牵机药一样，都含马钱子吗？

　　我决定拒吃。扔前细看，算是黑糖的一种吧，有介绍说，此糖最大的优点是入口回甘，口感甜在舌之中后部，丰富了层次感，且此种口感是人工甜味剂没有的，而且GI（升糖指数）仅为蔗糖的一半，不会对血糖造成压力，容易被人体降解，实乃糖尿病人解馋良友。我迟疑地尝了一下，似乎有点意思。东西，大概是好东西，只是身上的历史附加值太黑了，乃果断地把它抛入了“湿垃圾”。撰稿 胡展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