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与留白
京都有一家老店,是黑泽明晚年爱去的。众所周知,黑泽明的电影有壮丽的舞台剧之感,擅长从极静到极动。最典型的大概莫过于剑客对峙,忽然刀光一闪,其中一人倒下,另一人挥剑定格,飙血——而且得是晚一步飙血。
以黑泽明为卖点的老店,周边的老爷子们当然很爱聊黑泽明。我一派天真地表示,我不懂剑术,所以刀剑砍了人,真会静立一刻才飙血吗?老爷子好为人师地告诉我,大意:黑泽先生当然希望演员都会剑术,但他拍的镜头其实是舞蹈和雕塑。你理解为舞蹈和雕塑就好了。啊,真有道理。这么想来,日本剑戟片的聪明之处,大概就在于此:哪怕演员没有武术基础,只要姿势像模像样,也可以靠静态优雅的姿势来做出优雅写意的效果。剑戟片这种摆姿势定格,应该也是跟日本舞台剧挂钩:静态构图,提供张力。然后一下子,歘。舞蹈也罢,符号也罢,姑且可以算“非肉搏”打斗?
曾经打斗是需要描绘的。武松斗杀西门庆,施耐庵都要耐心地写“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揪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描绘得清楚。金庸初写武侠小说,也是如此。但后来,金庸很推崇日本吉川英治的一个细节:《宫本武藏》里有个剧情,剑圣柳生石舟斋挥刀斩了一段芍药,宫本武藏看了芍药,就知道柳生的刀法有多好。这一段极尽风雅之能事,仿佛书画家看了笔触,便知修为,就不用细写拳打脚踢了。古龙显然学会了这一点,他写:他的手一动,剑光已飞起!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灿烂和辉煌,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
大概武打动作有两种。一种写实:比如成龙袁和平洪金宝,拳拳到肉,热闹繁密。一种是黑泽明式的剑客们:静止,缓慢,芦苇丛白云下两人对视的构图,充满张力,一剑胜负,让观众目不稍瞬。古龙学了这个,在《多情剑客无情剑》里,描写上官金虹给天机老人点烟,彼此试探;王家卫后来用进《一代宗师》里:就是赵本山扮的丁连山与梁朝伟扮的叶问,点烟暗决武功。凝练,斯文,优美。于是甄子丹的叶问和梁朝伟的叶问,也就分了两种风格:一种打得热热闹闹,一种温和闲雅地,与宫宝森掰饼,与章子怡琢磨宫家六十四手。
海明威说,只要叙述者知道开头和结尾,对故事了然于胸,可以省略一些部分。大概成龙们的打戏,是把过程如实呈现给我们;写意的剑客们刀光一闪,却只给我们开头与结尾,然后维持冷酷与潇洒,余味留白给我们体会。所以看完写实的武打片后,大家会觉得过瘾;而看完帅气十足的写意刀光一闪后,大家会觉得“真有味道”。撰稿 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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