镬气
十六年前了吧,世博会期间,上海遵义路天山路那一带,夜间会停驻一辆大三轮车,陈列炉灶、煤气罐、锅铲,塑料筐里配好菜。推车的大叔把火一生,夜色下轰然亮起;大妈把车上的折叠桌椅摆开,放好。须臾之间,就能坐满人。
去吃,叫一瓶啤酒,问大叔:“有什么?”大叔头发黑里带白如墨里藏针,钢筋铁骨,中气充沛,在锅铲飞动声里吼一声:“宫保鸡丁!蛋炒饭!炒河粉!韭黄鸡蛋!椒盐排条!”
“那来个宫保鸡丁!”“好!”重油滑锅,火光腾起,葱姜蒜下锅炸响,倒菜下去,一声爆鸣;半分钟时间,噼里啪啦,菜进了塑料盒,大妈接了菜递过来,将另一筐配好的菜给大叔。“你的,快吃!”
有同小区阿姨问能不能来个小炒鸡蛋,大叔还没说话,旁边已经有喝啤酒的人道:鸡蛋家里也好炒,到这里就要吃大炒的!——我要炒个韭黄鸡蛋!重油高温、急火快炒,一瞬间事。镬气就是一瞬间事。
炖汤可以等,蒸鱼、烤鸭可以等。镬气不能。人会希望视觉与听觉都宁静,镬气却是刺激与嘈杂。铁锅烧热,滑油下锅,刺啦一声腾青烟;蒜蓉姜末在滚油里炸,香气澎湃,火焰飞腾。最快的炒法,锅铲只急速翻几下,动锅不动铲,来不及细铲翻腾。浴火之后,食材冒烟,装盘没有多余的油,最后的水气袅袅而起。下筷,烫嘴,焦脆,嫩鲜。如暴晒,如暴雨,短促劲爆。高温、少水、快炒,浑然一团香。再过两分钟,烈火的暴雨停了,菜就像阴天一样沉下去了。
科学会解释为美拉德反应、油脂氧化、水分蒸发。高温焦脆锁汁保鲜,外酥脆里嫩滑。我听过有位老师,拿铁板烧和烤炉做比喻,“炒锅就是个一边烤一边煎的弧形铁板烧”,对,但知道这些,也炒不出镬气。
李安的《饮食男女》里,归亚蕾扮的梁伯母,在美国女婿家住不惯,回家了一口湖南腔跟人抱怨:“吃饭咧,除了洋葱就是汉堡,我炒个蛋炒饭,他的警报器都会响咧!我在那里真是生不如死!”的确,吃惯汉堡当饭、家里又有烟雾报警器的人,很难理解蛋炒饭的流程与意义。琢磨着烟雾报警器,开足了排气,放小了火,暗火无烟,鸡蛋不熟,冷饭不裂,变成了暖油焖饭,临了蛋稀饭黏,拖泥带水,谁吃得下。
香港铜锣湾几家老店,低矮沉黯,生意不断。路过的阿妈们时不时吐槽说要投诉,店里自做自吃。来的人在抬头伸直腰就可能撞到天花板的房间里,吃埋在葱与辣椒里的香辣蟹到满头大汗,最后要吃一份干炒牛河收尾。我看师傅热了锅,酱油沿锅边滑下去,焦香冲天,火光直蹿到鼻尖。师傅略眯眼炒罢,肩上毛巾擦擦脸,牛河油亮干爽,斑点带焦。
可能不只是迷恋焦香。我们迷恋的是一种活气。在一切都可以预制、复热、打包的时代,镬气是少数无法被保存的东西。它只属于当下。镬气,就是厨房里的一口气。撰稿 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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