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浪漫的一场雪
中国文学史最浪漫的一场雪,来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著。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美则美矣,但也不能太当真。
八月真会飞雪吗?然而这不是气象预告。岑参只想写塞外的奇崛与不同。寒冷,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雪变成花,雪天也可以是春天。盛唐浪漫主义由此可见。
岑参曾自陈“早年好金丹,方士传口诀”。他很喜欢一些神神秘秘的玩意儿。天宝十三载,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二次出塞。宋人许在《彦周诗话》中说“岑参诗意自成一家,盖尝从封常清军,其记西域异事甚多……古今传记所不载也”。难得的第一手材料,当然要写得越夸张越好。
于是北风白草、胡天飞雪、万树梨花之后,岑参继续:珠帘、罗幕、狐裘、锦衾、角弓、铁衣,典型边塞诗元素。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这里对照的,是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王昌龄“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的雄伟。胡琴琵琶与羌笛,对应“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边塞感。然后是最像雕塑的一幕:风掣红旗冻不翻——风卷白草是极动,冻旗不翻是极静。然后特写送别——轮台东门,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联系到历史,味道更不同。岑参禀赋浪漫,习惯夸张。他辅佐着封常清,所以写道“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而又推崇封常清“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按《旧唐书》,封常清身材矮小、一脚斜跛、眼角斜视,长相不算好看,早年仕途不得志,但终于凭自己的实绩,一步步到了安西北庭节度使。岑参赞美一个长相奇特、凭才干逆流而上的边疆统帅“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那是盛唐才子与大将英雄相惜的气概,这就是盛唐气息:他们真觉得自己可以压倒古人。
的确到这首诗为止,岑参在过着很多盛唐士人梦想的人生:怀着建功大愿离开长安,最终留在边塞,一次又一次送别人。“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然而,就在岑参这次出塞的下一年,安史之乱爆发,盛唐轰然倒塌。封常清与高仙芝被冤杀在潼关,没能完成“今见功名胜古人”的奇迹。岑参后来漂泊蜀中,贫病交加而卒。他最后写的这场大雪,成了盛唐边塞英雄主义最后的辉煌绝唱。“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后人回望时才知道,这几乎成了盛唐边塞诗的尾声。撰稿 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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