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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和舞者的精神共鸣

日期:2018-06-15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提示:鲍什的作品,传承之难,源于其神髓不是技术就能办到的。
林奕华

  花,是一朵一朵插在舞台上的。
  舞台,是加盖在原来地板上的另一层地板,其上遍布只够插下一支康乃馨的小洞。
  花与花的密度平均,远处看去,是看不见缝的一片花海。任何人走进剧院看到这景观,皆禁不住深深吸入一口气,两种感受同时油然而生,一是直观地对眼前所见赞之叹之,二是从赞叹萌生敬意:有此念头的,是怎样的创作人?
  舞台设计师是Peter Pabst。如果说他是这片风景的画师,接下来要把静态的花海变成会说各种故事的表情的人,才是赋予它生命的作者,所以,自1982年12月30日《康乃馨》Nelken在德国小镇乌波塔诞生之后,它一直是编舞家皮娜·鲍什的签名式代表作。
  有一句形容花朵的生命的话:朝生暮死。其实也适用于舞台。但《康乃馨》既是在舞台上的花,也是一部作品,36年来,却从初登场使人惊艳,到周游列国博得美名,再到鲍什本人作古快将十年,它不止立在灯火辉煌下,也著录在当代艺术的经典名册上。因为在鲍什之前,没有人这样处理“如何看”,在她之后,“如何看”便成了她的许多追随者的创作核心。
  什么是“如何看”?
  以《康乃馨》为例,看上去举步维艰的舞台,怎样才能跳舞?鲍什利用了障碍和限制,让场景的想象得以最大的发挥,那就是,坐在台下的人,很快投入台上一望无际的花海,对所见所闻感同身受:自由、释放,不正是回归天然时每个人都会有的喜悦?花,在这时候也像草,它让走在上面的人心存感激,那么踏出去的任何一步,都不是践踏,却是庆贺。
  然而鲍什不是一般的创作者,作为编舞家,她不满足于肢体只是为了展示条件的美,也不满足于编排只是单一的内容的被看见。即便花海很美,花海的壮观可以扮演被舞蹈动作赞颂的主题,而鲍什选择了用自由来表现压制,用释放来陈述追寻自我的满途荆棘。
  《康乃馨》其中一段,舞者在花海中来回走的同时,每人皆掉下一句花语,交代康乃馨对他的意义。最具代表性的一句,是“我妈妈讨厌康乃馨!”明明是象征母爱的花种,因何落在某人女儿口中,她竟如此嗤之以鼻?字里行间,是她对母亲的怨?抑或,是一代一代母女关系的结?
  所以,康乃馨并非表面所见的祥和美好。同样,舞者乍看也迎风摇曳顾盼生姿,可是,如果花不会替自己的生命短暂提出控诉,舞者却可以。一朵花如是让人看见了它和舞者一样的身不由己,两者的价值,都是由别人的眼光(如何看)所决定。
  什么才是舞者的自我?一朵花的尊严又是什么?《康乃馨》到了尾声,舞者一一以双手摆了芭蕾的姿势走到台前向观众说出自己为什么选择跳舞。“因为我爱上了一位舞者。”逗得全场哄笑。但最发人深省一句,是“我以为跳舞比说话简单。”
  “如何看”,就是“如何思考”,简单如一片花海,很美,但美只是一种开始。皮娜·鲍什也是一种造物主——以创造表象来激发每个人去寻找属于他的意义。
  离开剧院时很是不舍,这种情绪在早前看完《Viktor》离开剧院时是没有的。问自己,为什么?今天醒来,想到一直以来为什么看鲍什的《春之祭礼》《缪勒咖啡馆》《1980》《交际院》《蓝胡子的城堡》和昨晚的《康乃馨》都特别感受到她的存在,而后来的作品,即80年代中期,由《Viktor》开始及之后的一系列城市风貌,却断开了之前的情感联结?同行友人提出一个解释很精辟——分水岭在于结构的改变:之前是戏剧,之后是舞蹈。
  还有一点,回想昨晚挥之不去的惆怅,是作品本身非常非常personal,但演出已经不是了。演出很棒,只是它给我的感觉,台上的故事都是由听过故事的人来扮演,而非过来人。许是一直以来看过原班人马的版本,尽管是碎片,也太深入人心了。鲍什的作品,传承之难,源于其神髓不是技术就能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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