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短的长篇
认识张先生,是1972年,在香港黄凤翎佛教中学。要说这缘分奇妙,便要从当年的过去和未来说起。
他从玫瑰岗书院去了黄凤翎然后去了英国,我从黄凤翎去了台湾再去了玫瑰岗书院。黄凤翎是和张先生遇上的一个驿站。那时候怎会知道他是后来的“张国荣”,只是没忍住不走上前跟他说:“如果真有罗密欧其人,他就是长你这个样。”那年我中二。
第二个驿站,我从台湾回到香港来,他从英国回到香港来,我进了丽的电视,他也进了丽的电视。然后,我们为同一个剧集《爱情故事》工作,他是演员,我是编剧。那是1976年。但二人没有提及前事。
1982年,我给在商台的《笑口早》做资料搜集。有一天主持人黄韵诗在访问张先生之后告诉我,张先生问起了我。大抵他还没有从被唐突的我所吓倒中康复。听着黄韵诗口中十年前自己的行径,一是早忘记了,二是想否认也不行。但回想起来,都是张先生的“错”:和《殉情记》(1968年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男主角莱昂纳德·怀廷撞脸。
1997年底又巧合地与张先生重遇。1998年初,兴起邀请他演出舞台剧的想法。在友人N安排下,与他在柏林影展度过了最长的相处,那几天非常奇妙,仿佛是把过去的“生”都煮“熟”回来。虽然,之后和张先生又回到各自的轨迹上去。
2003年4月1日下午六时半,我在一家相熟的影音店里,本来低着头在找影碟,耳畔的电视新闻一字一字传来不可置信的消息:中环文华酒店,怀疑自杀,张国荣。我抬头望向电视,新闻主播还是新闻主播,不可能回答我那一刻涌上来的所有问号。
这个张国荣,是我认识的张国荣?我认识的,又是那一个,张国荣?
然后是全城的哀恸。然后是第一个五年,十年,十五年,然后今年已是二十三年的成为历史。
二十三年很长,但相比和张先生初识的五十年前又只是一小步之于一大步。中间的人生阶段,得和失都有很多很多,而交汇的意义不在发生了什么,而是它的难能可贵,不因为他是名人,反倒因为我有机会见到他的另一面:名成利就,不一定改变一个人心底的召唤。
那次离开柏林前,大伙到了前东柏林一间咖啡店。大抵看到我比较怕生,便带了我去逛咖啡店的装璜与环境,那是一家平平无奇、毫无装饰的店,而你看着木桌子木椅子和木墙壁忍不住赞叹:“真好。”你对不同人有不同意义,于我,便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但,我真的有“失”吗?从少时到长大后的这些遇见,再短暂,也还是像收到礼物般,让我觉得感谢和惊喜。
听张先生最后一回见面时的一段话,日子愈久,愈是回响。也许,这是识于微时的福报。撰稿 林奕华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