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罗念生
文 | 梁平
一个学生,刚入新校就遇上一位赏识你的新老师,实在是莫大的幸运。我,就曾经是这样一个幸运的学生。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刚升入高一,来到一所新学校,遇见了罗念生老师。那时的他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语文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
九月一日,开学第一课就是语文课。上课铃刚落,外面传来啪嗒、啪嗒拖板鞋走路的声音,一步步朝教室靠近,还夹杂着咝咝的抽烟声。随着脚步声,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老师跨进教室。他个子起码有一米八,头发不长不短,介于分头和长平头之间,有些凌乱,几撮头发直直地翘着,看得出来是刚起床,来不及仔细梳理。他脸庞生得很英俊,宽窄适中,嘴唇上面冒出一层细细茸茸的短胡须。上身穿一件白色短袖汗衫,裸露的胳膊结实健壮;下身穿一条深灰色的确良长裤,脚上趿着一双拖板鞋,没有穿袜子,白皙结实的脚掌直接露在外边。他把夹在腋下的书本、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直到烟蒂烫到手指,才恋恋不舍地把烟头弹出门外。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扬起洪亮的嗓音:“同学们好!”
“老师好!”全班同学哗地一齐站起身,齐声应答。
“请坐下!”
他抬手朝同学们压了压,示意同学们坐下,然后转过身来,用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三个大字:罗念生。回过头,他面带微笑:“我叫罗念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本班班主任,今年刚刚大学毕业。”说着,他低下头翻开教案与课本,拿起语文书:“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今天上第一课《荷塘月色》。”他把书本往讲台一搁,再次转身,在黑板上边写边念:“作者:朱自清,原名朱自华,字佩弦,江苏扬州人,现代著名散文家、诗人、学者、民主战士。”写完转过身继续讲课:“《荷塘月色》是他的经典代表作,这篇散文最具特色的文学手法,就是赋、比、兴。”说着又转向黑板,边写边诵读:“赋者,敷也,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
整篇课文,文学常识、修辞解析娓娓道来,几乎不看教案,也很少翻课本。讲课中间穿插不少故事与实例,枯燥的语文课被他讲得鲜活生动。教室里安安静静,同学们听得入了迷,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打心底里,大家都佩服这位老师。本来我就喜爱语文、爱好写作,对罗老师更是满心敬佩,近乎崇拜。不知不觉,一节课一晃而过。下课铃响起,他夹起书本教案准备走出教室,临出门交代:“布置一篇作文,自己拟定题目,今晚下第一节晚自习交上来。”说完点起一支烟,拖板鞋和抽烟声又响起,啪啪啪、咝咝咝,大步走出教室。
第二天的语文课,罗老师走进教室,一放下手里的书本,就提高声音:“梁平同学,请站起来。”
我心里猛地一惊,脑子里飞快打转:难道是作业出了差错?我来不及多想,“唰”地一下站起身。
罗老师望着我,哈哈大笑:“原来是个男同学,我看名字,还以为是女同学呢!”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罗老师手掌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我坐下。等我坐定,他拿起一本作文本翻开:“今天拿一篇作文给大家当范文来讲,就是昨天布置的自命题作文,作者是梁平同学,写得很不错。”
我一听,心一下子怦怦直跳,既欢喜激动,脸上又火辣辣发烫,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心里美滋滋的,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习作能被老师当众当做范文讲评,既害羞,又充满自豪感,耳朵都微微发热,静静听着老师一字一句解析我的作文《红衣少女》。
讲评完毕,他高声宣布:“从今天起,梁平同学担任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
教室里立刻响起噼里啪啦热烈的掌声,同学们纷纷转头看向我,我又激动又腼腆,低着头,心里充满了干劲。
当上语文课代表之后,我和罗老师接触就多了。交作业要去他办公室,班上的事情,有时还要跑到他寝室向他汇报。那时候我十六七岁,罗老师也才二十出头,岁数相差并不大。他不总是叫我的全名,时常喊我“兄弟”,待我如同亲弟弟一般。经常教我写作的门道,跟我聊构思、聊描写。路上遇见,会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并肩慢慢散步。没有师生之间的距离感,更像是意气相投的兄长和弟弟,无话不谈。
放暑假,我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取名《绿草茵茵》,写校园生活,稿子整理好之后,我送到罗老师那里请他指点。没过多久,他把我叫到他的宿舍。他把稿子摊在桌上,眼神里满是赞许:“梁平,你才十七岁,就能写出一万多字的短篇,不简单。整篇故事脉络清晰,细节描写也到位,很有潜力,一定要坚持写下去,千万不要丢掉写作这个爱好。”我听着老师的鼓励,心里热乎乎的,点点头:“罗老师,我会好好努力。”罗老师说:“我大学有个同学叫田岚,文笔功底很好。我想把你这篇稿子寄过去,请他帮忙看一看。”
后来罗老师的同学田岚老师认真通读全文,仔细修改批注,让我反复打磨调整,还帮我向外投稿。喜讯传来,《绿草茵茵》终于发表了!我拿着刊发的刊物,兴冲冲跑去找罗老师分享这份喜悦。罗老师细细看完,笑着感慨:“你的才气,已经快要超过我咯。”听了这话,我反倒十分不好意思,手足无措:“老师,您千万不要这么讲,没有您的指点,我哪能写得好。”罗老师摆了摆手,神情坦然,一本正经地随口背诵:“韩愈《师说》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做老师的,最喜欢学生超过自己,哈哈哈。”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更加敬重这位胸襟开阔的老师。我心里很清楚,他这是谦虚的说法,我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后来我参加工作,特意回到母校看望罗老师,可罗老师已经调至县政府任职,那次没能见上一面,心中颇为遗憾。
有一回,我走在吉首街头,在公交站台等车,准备回单位。远远地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大步走来,对方一眼认出了我,主动打招呼。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久未谋面的罗念生老师!
我快步迎上去,罗老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依旧是当年那一句亲切的称呼:“兄弟,好久不见!”
他依旧那么随和质朴,岁月没有改变他待人的赤诚,依旧把当年的学生当成自家兄弟,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心里又感动又温暖。
他握着我的手问道:“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我在做法制宣传工作。”
“好,好,很好!”他连连点头。
我正要开口问他的近况,一辆吉普车开过来,是来接他的车子。他不得不匆匆登车,一只手扒着车门,回头朝我挥手:“我现在在保靖县人大工作,有空一定到我那里坐坐!”
车子缓缓驶离,我站在原地,目送吉普车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我久久站在原地,心里满是感念。
后来回望我的文学道路,如果当年没有罗念生老师的赏识、点拨与鼓励,我也许不会坚持写作。是他,在少年时代点燃我写作的信心,教我行文的技巧,给我向前的勇气。往后几十年,我笔耕不辍,发表一篇又一篇文章,这份初心,这份力量,都源于那一段难忘的师生情缘。人生得此良师,何其有幸。
岁月回眸,师恩难忘,心生无限感念,遂提笔成文,致敬我一生铭记的老师罗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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